01
李明觉得自己这辈子,活得像个标准答案,而且是那种最无聊、最没有想象力的标准答案。
二十八年的人生,压缩起来不过是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的A面,和“996,007,房贷,KPI”的B面。他在一线城市的格子间里,用自己最宝贵的青春,换取着一份不高不低、但足以让人温水煮青蛙的薪水。
直到三个月前,相恋五年的女友,跟着一个开保时捷的“创业新贵”走了。分手那天,她留给李明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李明,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‘安全’了。我一眼能看到咱们六十岁的样子,太没劲了。”
“安全”,这个词像一根刺,扎进了李明的心里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回家,在公司的天台吹了一夜的冷风。他看着脚下这座流光溢Cai的城市,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。
他需要一点“不安全”。
接下来的三个月,他像个游魂一样上班,下班。直到他在一个二手车论坛的犄角旮旯里,看到了那条帖子。
“准新福特野马,2.3T,红色。手续不全,抵押车。懂的来。7万块,不议价。”
李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7万块。野马。
这个价格,连一辆国产新车的首付都不够,却能买一辆美式肌肉跑车的“使用权”。
他当然知道“抵押车”意味着什么。这意味着这辆车是“债权转让”,没有过户这一说。原车主(或者说债务人)欠了钱,车被抵押给了债权公司。债权公司现在为了快速回笼资金,把它“卖”了。
但车辆的“大本”(机动车登记证书)还在某个银行或者金融公司手里。这辆车,在法律意义上,依然不属于他,甚至不属于卖他车的人。
最重要的是,车上一定有GPS,甚至不止一个。原车主、银行、金融公司、债权方……无数双眼睛可能都盯着这辆车。
买它,就是买一个巨大的麻烦。一个随时可能在路上被“清收队”拦下,车和钱都两空的麻烦。
这可真够“不安全”的。
李明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那个电话。对方的声音很粗,带着浓浓的戒备心:“想好了?想好了就带现金,晚上十点,城西废车场。”
李明握着电话,手心全是汗。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还没做完的PPT,上面“风险规避”四个大字刺眼得很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说:“好,我带现金。”
当晚,李明取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。在那个灯光昏暗、散发着铁锈和机油混合气味的废车场里,他见到了那个“卖家”和一个比他更紧张的“马仔”。
钱货两讫。
卖家把一把沉甸甸的钥匙丢给他:“小子,听好了。这车没大本,只有一套‘复制’的手续。车牌是套的,不过系统里查得到,小剐蹭应付一下没问题。但别惹大祸。”
卖家顿了顿,点上一根烟:“车上有三个GPS,我们帮你拆了两个,还有一个我们实在找不到,估计是原厂金融公司装的,藏在主线束里了。你自己机灵点。”
“开走它,别回头。出了这个门,咱们谁也不认识谁。”
李明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真皮座椅还带着新车的味道。他按下那个红色的“START”按钮。
“嗡——”
V8引擎(虽然只是2.3T,但在李明听来就是V8)的低沉轰鸣,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。他积压了二十八年的憋屈、不甘和愤怒,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。
他挂上D档,一脚油门,红色的野马像一头被释放的困兽,冲出了废车场,把那套“标准答案”一样的人生,远远甩在了后面。
他没有回家,而是直接开上了高速。
他要去哪?
他想起了大学时一个朋友从西藏寄来的明信片,上面是湛蓝的天空和圣洁的雪山,朋友在背面写道:“在这里,灵魂才能追得上脚步。”
那就去西藏。
去那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,看看“不安全”的风景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02
李明不是傻子。他知道,从他发动这辆车开始,计时器就已经在滴答作响了。
他必须在“清收队”找到他之前,尽可能地跑远,最好是跑到他们管不着,或者不愿意去管的地方。
他买了一张预付费的电话卡,扔掉了自己用了八年的手机号。他用现金在沿途的加油站加油,在小镇的旅馆住宿。他把野马的红色车标用黑色的电工胶带贴住,尽量让这辆“骚气”的车变得低调一点。
他白天睡觉,晚上开。专挑国道和省道走,避开所有需要频繁查验身份证的高速检查站。
但他也知道,这都是徒劳。
那个隐藏的GPS,就像一个定时炸弹。
在距离他买车72小时后,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,“安盛金融”特殊资产清收部的办公室里,刺耳的警报响了起来。
“老大,那辆‘A3309’动了。”
一个精瘦的年轻人(小刘)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红点,对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说。
这个中年男人叫王刚,人称“刚哥”。他是安盛金融清收队的队长。他的工作,就是把那些“跑路”的抵押车,从天南海北“请”回来。
王刚从事这行十年,见过太多自作聪明的人。有把车开到地下车库用锡纸包起来的,有把车开进修理厂大卸八*块的,甚至还有把车直接开进海里的。
但最终,没有一辆车能逃出他的手掌心。
王刚看了一眼屏幕。那个红点,在三天前还在李明所在的城市一动不动,现在却已经越过了省界,正沿着G318国道,一路向西。
“妈的,又是个不怕死的。”王刚啐了一口,掐灭了烟头。
“这辆野马,原车主断供半年了。上个月被‘二道贩子’从地库里偷出来,转手卖了。”小刘汇报道,“刚哥,这个A3309,好像在往藏区的方向跑。”
“藏区?”王刚皱了皱眉。
这是他最不愿去的地方。高海拔,路况差,而且当地情况复杂。一辆几十万的车,跑一趟藏区,就算找回来了,折旧和运输成本也高得吓人。
“他以为开到西藏就安全了?”王刚冷笑一声,“现在的年轻人,真是被那些‘诗和远方’的毒鸡汤灌傻了。他们以为西藏是净化灵魂的地方,他们不知道,那里也是法律的尽头,是清收的‘无人区’。”
但规矩就是规矩。只要GPS还在亮,他就必须把车拿回来。
“小刘,通知老张,备好那辆陆巡。”王刚站起身,拿起了外套,“再叫上阿彪和猴子。告诉他们,这次出差,按三倍补贴算。”
“目标:G318。这个小子开的是野马,那车底盘低,在川藏线上跑不快。我们开陆巡,两天之内,我要在康定截住他!”
一场猫鼠游戏,在这条通往“世界屋脊”的天路上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03
G318,中国最美的景观大道,也是最危险的道路之一。
李明从没想过,自己的第一次“朝圣之旅”,会是以这种亡命天涯的方式开始的。
他驾驶着这匹红色的“野马”,翻越了折多山,穿越了新都桥。
起初,他被那壮丽的景色震撼了。雪山、草原、湍急的河流、转经的藏民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和他过去二十八年所见过的截然不同。
在东达山的垭口,他停下车。海拔5130米。
他下了车,稀薄的空气让他阵阵眩晕,这是高原反应。但他却贪婪地呼吸着这冰冷刺骨的空气。他冲着万丈深渊,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嘶吼。
“啊——!”
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他甚至流下了眼泪。
这是自由的滋味。哪怕这自由是偷来的,是短暂的。
但很快,现实的残酷就盖过了短暂的兴奋。
野马,这种为北美平坦的州际公路而生的跑车,在川藏线上简直是在受虐。它那低矮的底盘,在炮弹坑遍布的土路上,被磕碰得“哐哐”作响。李明的心也跟着“哐哐”地疼。
更要命的是,高原反应。
李明开始头痛欲裂,恶心,失眠。他好几次在开车时,都出现了短暂的眩晕,险些冲下悬崖。
他必须休息。
他在路过一个叫“理塘”的小县城时,决定停下来。他听说这里是“世界高城”,也是仓央嘉措情人的故乡。
他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旅馆后院,用防尘布盖得严严实实。他找了个药店,买了氧气瓶和抗高反的药,准备在这里休整两天,也让这匹“马”喘口气。
他以为自己很小心。
但他不知道,他停下的那一刻,王刚的陆地巡洋舰,正从他两天前路过的“康定”呼啸而过。
“刚哥,目标在理塘不动了。已经停了四个小时了。”小刘紧盯着手提电脑上的GPS定位。
“不动了?”王刚看了一眼窗外飞逝的风景,“高反了。开野马这种‘娇气车’上高原,他不高反谁高反?”
“这小子是把咱们当傻子了?以为停下来,咱们就找不到了?”阿彪——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在后座瓮声瓮气地说。
“他不是当咱们傻,他是没力气跑了。”王刚笑了笑,“告诉兄弟们,抓紧时间。在理塘,我们就能解决战斗。今晚,我要在理塘的旅馆里,睡个安稳觉。”
陆巡发出一阵咆哮,碾过G318上的积水,朝着理塘的方向,全速前进。
04
李明在理塘的那个夜晚,睡得极不安稳。
高反带来的头痛,让他感觉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个高压锅。他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间小小的格子间。那个开保时捷的“创业新贵”成了他的老板,正指着他的鼻子骂他PPT里的字体不对。他相恋五年的前女友,挽着老板的手,冷漠地看着他,嘴里说着:“李明,你真‘安全’。”
他想反抗,想大吼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就在他即将窒息的时候,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噩梦中惊醒。
“咚!咚!咚!”
李明一个激灵,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“谁?!”他抓起枕头边的氧气瓶,声音因为缺氧和紧张而变得沙哑。
门外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是一个刻意压低的、带着本地口音的声音:“住宿的。查房。”
李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现在是凌晨三点。
没有警察会在凌晨三点,用这种方式“查房”。
他屏住呼吸,悄悄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旅馆的后院里,一辆黑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,正安静地停在他的野马旁边。陆巡的车牌号,他看不清,但那霸道的气场,和车头加装的射灯,无不昭示着来者不善。
是“清收队”!
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!
“开门!再不开门我们撞门了!”门外的声音失去了耐心,开始“哐哐”地砸门。
李明的大脑一片空白。跑?往哪跑?这里是四楼。
他看了一眼被自己反锁的房门,又看了一眼窗外。
他完了。
他这7万块钱买来的“自由”,只持续了不到一周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接下来的下场:车被抢走,自己被暴打一顿,然后被扔在海拔四千多米的理塘县城,身无分文,狼狈不堪。
不。
他不能就这么认输。
他不能再回到那种“安全”的、标准答案一样的人生里去了!
李明看了一眼窗户。窗户外面,是旅馆的消防逃生梯。
他猛地拉开窗户,冰冷的空气灌了进来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旅馆那扇薄薄的木门,被外面的阿彪一脚踹开。
王刚、小刘和阿彪鱼贯而入。
“人呢?!”王刚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和那扇洞开的窗户,脸色铁青。
“刚哥,他从窗户跑了!”小刘冲到窗边。
“妈的!”王刚一拳砸在墙上,“他妈的还真属兔子的!追!他跑不远!”
王刚冲到窗边,只看到一个黑影,消失在后院的围墙外。而后院里,那辆红色的野马,还安静地盖着防尘布。
“他没开车!”小刘喊道。
“他当然没开车!”王刚怒道,“他知道我们是来收车的,他这是弃车保人了!阿彪,你和小刘下去守着车,我去追!这小子高反这么严重,跑不远!”
王刚没有去追李明。
他太了解这些“客户”了。弃车保人?不可能。那辆车是李明用全部积蓄换来的“命”。
李明这招,叫“声东击西”。
王刚冷笑着走下楼。他没有去追那个逃跑的黑影,而是径直走到了陆巡旁边。
他打开后备箱,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工具箱。
“刚哥,你不去追?”小刘不解地问。
“追什么追?演戏呢。”王刚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圆盘,熟练地贴在了野马的底盘下面——一个备用的GPS信号发射器。
“他跑了,车还在。只要车在,他一定会回来。”
王刚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通知猴子,把车开到对面的街角熄火。我们就在这,守株待兔。”
“他不是喜欢跑吗?我倒要看看,他能怎么从我们眼皮子底下,把这车开走。”
05
李明确实是在演戏。
他翻出围墙后,并没有跑远。他躲在几百米外一个漆黑的巷子口,冻得浑身发抖,死死地盯着旅馆的后院。
他赌清收队的目标是车,不是人。他赌他们会以为自己弃车逃跑了。
凌晨四点,天色依然黑得像墨。
他看到那辆陆巡启动,开出了后院,消失在了街角。
他等了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半个小时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
他们走了?
李明的心狂跳起来。他觉得自己的计划成功了。
他从巷子里闪身出来,像一只狸猫,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后院。
红色的野马还在那里,盖着防尘布,像一个沉睡的野兽。
李明冲过去,用颤抖的手,掏出了那把沉甸甸的钥匙。
他没有时间去检查车是否被动了手脚。他现在唯一的念头,就是启动它,逃离这里!
“嗡——”
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理塘县城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不好!他上当了!”
街角,陆巡车里。小刘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刚刚激活的、代表“备用GPS”的蓝点,和代表“原厂GPS”的红点,重合在了一起。
“他妈的!”王刚猛地一拍方向盘,“发动!追!”
陆巡的引擎发出一声怒吼,轮胎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叫,猛地掉头,冲向了旅馆后院!
李明几乎在陆巡发动的同时,也踩下了野马的油门。
他撕开了防尘布,野马像一道红色的闪电,冲出了后院!
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路,只知道往城外跑!往没有灯光的地方跑!
“别让他跑了!撞他!”王刚红了眼。
凌晨四点的理塘街头,一场疯狂的追逐战上演了。
野马在前面狂奔,陆巡在后面紧追不舍。两辆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进行着生与死的较量。
李明知道,他跑不过陆巡。在高原上,在烂路上,陆巡是王。
他必须想办法甩掉他们。
他看到了前面一个岔路口。左边,是继续G318,通往拉萨的柏油路;右边,是一条地图上都没有标识的土路,通向未知的黑暗。
李明只犹豫了0.1秒。
他猛地一打方向盘,红色的野马一头扎进了那条漆黑的土路!
“疯了!这小子疯了!”小刘抓着安全带,脸色惨白,“刚哥,还追吗?那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!”
“追!”王刚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开野马都敢进,我们开陆巡的怕什么!今天不把他车收了,老子不姓王!”
陆巡也跟着拐了进去。
这是一条牧民转场时才会走的土路,颠簸、狭窄。
李明把油门踩到了底。野马的底盘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嚎。他知道,这辆车快到极限了。
更糟的是,他看到仪表盘上的油灯,亮了。
他必须在汽油耗尽前,找到一个地方,一个他们绝对找不到,或者不敢找的地方。
天色开始微微发亮。
李“明”也不知道开了多久,当他冲上一个土坡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和身后的追兵都愣住了。
在晨曦的微光中,一处巨大的、静谧的湖泊,出现在他们面前。
湖水不是蓝色的,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近乎黑色的深蓝。湖边没有一丝植被,只有大片大片的盐碱结晶,在晨光下闪着白光。
这里是……“鬼湖”?
李明听说过藏区的传说,有些湖泊是“圣湖”,有些则是“鬼湖”,是连接生死两界的地方,当地人从不靠近。
而现在,他的野马,正停在这片鬼湖的岸边。
没油了。
发动机“噗噗”了两声,彻底熄火了。
李明坐在车里,笑了。笑得比哭还难看。他跑到了路的尽头。
“轰——”
陆巡也停在了土坡上。
王刚一行人下了车。
小刘看着电脑屏幕:“刚哥……GPS信号,停了。就在前面那辆车里。”
王D刚看着几十米外,停在湖边的红色野马,怒火中烧。这个该死的小子,把他们带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
“走!下去!”王刚大手一挥,“我倒要看看,这个小子长了三头六臂,还是怎么的!”
他要亲手把李明从车里揪出来,告诉他,什么叫“规矩”。
王刚带着阿彪和小刘,怒气冲冲地朝着湖边的野马走去。
高海拔的寒风,吹得他们脸生疼。
“小子!给我滚出来!”王刚一边走,一边大吼。
野马车里,没有任何反应。
王刚的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小子……不会想不开吧?
他加快了脚步,绕到了野马车的车头前,准备拉开车门。
然而,当王刚和两个小弟看清车前的情况时,三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,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王刚脸上的愤怒,瞬间变成了错愕,然后是惊恐,最后是彻底的茫然。
阿彪的“卧槽”卡在了嗓子眼。
小刘最先反应过来,他颤抖着手,拉了拉王刚的衣角,牙齿都在打颤。
“大....大哥....”
小刘往后面缩了缩,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。
“大....大哥....这车....要不就送他算了....”
06
王刚在道上混了十年,自诩什么场面没见过?他堵过破产老板的地下车库,闯过黑老大的生日宴,甚至从婚礼上当着新娘的面把新郎的玛莎拉蒂拖走。他自认心硬如铁,手黑如墨。
但眼前这一幕,彻底击碎了他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。
那辆红色的、本该是“美国梦”象征的福特野马里,根本没有什么“李明”。
驾驶座上,一个男人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。他穿着一件厚重的、油腻的绛红色藏袍,半边肩膀裸露在外,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虬结的肌肉。他的一只耳朵上戴着硕大的绿松石耳环,脸颊上是两团典型的高原红,眼神像鹰一样锐利。
副驾驶上,是另一个大汉,他正费劲地试图把自己的身体从那个运动座椅里拔出来。
而最让王刚、阿彪和小刘头皮发麻的,是那辆野马的后座。
福特野马,一辆2+2的Coupe跑车,它的后座空间小得只能用来放包,或者塞一个五岁以下的孩子。
而现在,那里面……塞着三个。
三个同样魁梧的康巴汉子,像叠罗汉一样挤在里面。车窗上全是他们呼出的白气。
当王刚和两个小弟傻在车前时,车门被推开了。
“砰!”“砰!”“砰!”
五个。
足足五个。
五个平均身高一米八五以上,体重目测都超过两百斤的藏族大汉,从这辆小小的跑车里“Cai”了出来。他们下车后,甚至还舒展了一下筋骨,发出了“咔吧咔吧”的骨骼脆响声。
这辆可怜的野马,在他们下车后,底盘“Duang”地一下弹高了好几厘米。
王刚三人组,和这五个康巴汉子,在海拔四千多米的“鬼湖”边,在凌晨的寒风中,面面相觑。
空气凝固了。
阿彪,这个清收队里最能打的“金牌打手”,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。他那身健美房练出来的“死肌肉”,在对方面前,就像是发面馒头遇到了青稞面。
这五个汉子,一看就是在高原上摔跤、驯马、斗牦牛长大的。他们的壮硕,是纯天然、无添加的。
“你们……”王D刚的大脑终于重启了。他强压住内心的荒诞感,试图摆出队长的威严:“你们是什么人?这车里的……那个开车的汉人呢?!”
为首的那个戴耳环的大汉(他似乎是领头的,我们叫他“丹增”),皱了皱眉。他显然没太听懂王刚的普通话。
丹增回头和他的同伴们用藏语交流了几句。他们的声音低沉而洪亮,王刚一个字也听不懂,但能感觉到一种不耐烦的Bao躁。
“他问……你们是不是来找那个‘小个子’的?”丹增身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的汉子(姑且叫他“索南”),用生硬的汉语问道。
“小个子?”王刚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“对!就是他!一个开红色跑车的汉人!他叫李明!”
丹通(Tenzin)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。他似乎在忍笑。
“你们……是他的朋友?”索南继续“翻译”。
“朋友?”王刚冷笑一声,他觉得他找回了场子,“我们是‘安盛金融’的!这辆车,是我们的!我们是来收车的!”
为了增加气势,阿彪从后腰(其实什么也没有)摸了一下,恶狠狠地说:“识相的,把车和人交出来!”
这个威胁的动作,彻底点燃了火药桶。
丹增的脸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收车?”丹增的普通话突然标准了一点,“你们……也是来抢车的?”
“也?”王刚抓住了这个字眼。
“那个小个子,”丹增指了指车,“把车卖给我们了。你们现在,要从我们‘格桑’(藏语,意为‘好运’或指代人名)的手里,抢东西?”
“卖……卖给你们了?”小刘彻底懵了。他看了一眼这辆车,又看了一眼这五个大汉。他无法想象这笔交易是如何达成的。
“他凭什么卖?这车不是他的!他没资格卖!”王刚急了,这是原则问题。
“我们不管。”丹增往前走了一步。他那庞大的身躯在晨光下投下了一道沉重的阴影,压在了王刚身上。“我们给了‘钱’。他收了‘钱’。车,就是我们的。”
“你们给了多少钱?”小刘颤颤巍巍地问。
丹增和索南又用藏语交流了一阵。
索南转过头,很认真地对王刚说:“我们没有给‘钱’。”
王刚:“……”
“你们他妈的耍我?!”王刚彻底怒了。
“我们给了他……三十头牦牛。”索南一字一句地说。
07
“啥?”
王刚、小刘、阿彪,三个人,三个表情,全都凝固了。
如果说刚才看到五个大汉从野马里钻出来是“惊吓”,那现在听到“三十头牦牛”这个词,就是“魔幻”。
“牦……牦牛?”阿彪结结巴巴地问,他以为自己高反严重,出现幻听了。
“对。”丹增显然对这个交易非常满意,他拍了拍身后的红色野马,像是在抚摸一匹真正的骏马,“三十头!最壮的牦牛!”
小刘,作为团队里的“智囊”,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。
“等一下……等一下……”他扶着额头,“我捋一捋。你们是说,那个叫李明的小子,开着这辆野马,到了这个……鬼湖边,然后,遇到了你们?”
索南点了点头:“他没油了。我们在这里放牧。他看到了我们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说,他喜欢我们的牦牛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说,他想用这匹‘铁马’,换我们的牦牛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们一开始也不同意。”丹增插话了,带着一点骄傲,“我们‘格桑’的牦牛,是草原上最好的。这匹‘铁马’,底盘这么低,能干什么?能驮盐巴吗?能过河吗?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……”王刚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。
“那个小子……”索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“敬佩”的神色,“他很聪明。他打开了车的……‘音乐’。”
索南比划了一下。
“他放了《套马的汉子》。”
王刚的膝盖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那个音乐!‘嗡嗡’的!带劲!”丹增兴奋地挥舞着手臂,“比我们寨子里的拖拉机还响!我们觉得,开着这个去‘赛马节’,一定比‘多吉’家的马快!”
“所以……”小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“你们就用三十头牦牛,换了这辆……野马?”
“对!”丹增和他的兄弟们露出了淳朴而满意的笑容。
王刚看着这五个康巴汉子,又看了看那辆在高原上基本等于“废铁”的野马。他突然想知道,在这场交易里,到底谁是傻子。
“那个……那个李明呢?!”王刚想起了他此行的目的。人呢?
“他?”丹增指了指G318的方向,“他赶着牦牛走了。”
“赶……赶着……走了?”
“对。他很急。”索南回忆道,“他说他找到了‘商机’。他说,你们(指王刚)很快就会追来。他让我们告诉你们……”
“告诉我们什么?!”王刚吼道。
“他说,车他不要了。他用它换了‘启动资金’。他还说……”
“还说什么!”
“他说,谢谢你们‘安盛金融’。他说,这7万块的‘天使投资’,他这辈子都记着。等他发了财,会考虑给你们送一面锦旗。”
“噗——”
王刚再也忍不住,一口气没上来,只觉得喉头一甜。
他不是被气的,他是被这该死的、荒诞的剧情给“秀”的。
阿彪和小刘赶紧扶住他。
“刚哥,刚哥你没事吧?”
王刚摆了摆手。他看着丹增那伙人,他们正兴高采烈地围着野马,讨论着怎么把一个“转经筒”固定在车头上。
王刚突然笑了。
他先是低声地笑,然后是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指着丹增,又指了指自己,最后指了指那辆野马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好一个李明!”
他转过身,对还在发愣的小刘和阿彪说:“走。”
“刚哥……那车……”阿彪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车?”王刚反问,“什么车?我只看到一堆废铁,和三十头……不,和五头……算了。”
王刚拉开了陆巡的车门。
“这车,送他们了。”
小刘和阿彪愣愣地上了车。
陆地巡洋舰发出一声咆哮,在土坡上掉了个头。
“刚哥,咱们就这么……回去了?”小刘还是觉得不真实,“这回去……怎么跟公司交代?”
王刚点上了一根烟,猛吸了一口。烟雾缭"绕中,他的眼神变得深邃。
“交代?就说车开进了‘鬼湖’,沉了。GPS信号?高原材料稀薄,坏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小子呢?”
“李明?”王刚吐出一口烟圈,“从现在开始,没有李明。只有一个传说。”
他看了一眼后视镜,那辆红色的野马和那五个兴高采烈的大汉,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。
“小刘,”王刚突然说。
“哎,刚哥。”
“帮我查查……现在,一头成年的高原牦牛,市场价多少钱?”
08
小刘不敢怠慢,赶紧掏出手机。虽然信号时断时续,但他还是很快地在几个畜牧业交易网站上找到了信息。
“刚……刚哥……”小刘的声音开始发飘,带着一种哭腔,“那个……品种好的,肉用型的,或者种牛……在成都或西宁的市场上,一头……一头能卖到一万……甚至一万五……”
王刚开着车,手没抖。
阿彪在后座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“他……他……他拿了三十头……”阿彪开始掰着手指头算。
“三十头……”小刘的计算器都按不利索了,“按最低的,咱们就算……八千一头好了。三十头,就是……二十四万。”
“二十四万?!”阿彪喊了出来。
“不……”王刚打断了他,声音异常平静,“你错了。”
“啊?”
“李明那小子,既然能想出这招,他会按八千的‘肉价’卖吗?”王刚摇了摇头,“他会打包,会讲故事。他会说这是‘来自海拔4000米的馈赠’,是‘鬼湖边的神牛’。”
“他能卖……三十万。”王刚给出了一个数字。
“三十万……”小B刘喃喃自语,“他买那辆车,才花了……7万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一分钱没花,白得了一辆野马,在川藏线上开了一星期,最后……还他妈的净赚了二十三万?!”
“砰!”
阿彪一拳砸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。
“这他妈的……上哪说理去!”
陆巡车里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王刚再也没说一句话。他把陆巡的音响开到了最大,里面放的,是震耳欲聋的《套马的汉子》。
在“威武雄壮”的歌声中,三个“清收队”的硬汉,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,乃至整个人生,产生了深刻的怀疑。
09(结局)
一年后。
“安盛金融”特殊资产清收部。
王刚的办公室。
“刚哥,这个季度的‘坏账’回收率,又是全国第一。”小刘(现在是刘副组长)递上了报表。
“嗯。”王刚头也没抬,他正在擦拭着一个摆件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、黄铜做的……牦牛。
“刚哥,”小刘忍不住说,“上个礼拜,‘A3309’(那辆野马)的GPS,最后闪了一下。”
“哦?”王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“在哪?”
“拉萨……一个酒吧门口。最后一次的违章抓拍显示,那车……被涂成了迷彩色,车顶上焊了个行李架,看样子,是用来拉啤酒的。”
“呵。”王刚笑了笑,“物尽其用。”
“那……刚哥,李明那小子……就真的这么算了?”小刘还是有点不甘心。
王刚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小刘,你知道我干这行,最怕的不是什么人吗?”
“不是黑社会?”
“黑社会也得讲规矩,也怕坐牢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最怕的,是那种‘不要命’的。但李明……他比‘不要命’的还高一个层次。”
“?”
“他‘不要脸’了。”王刚说。
“他放下了所有‘体面人’的包袱。他不在乎那7万块,不在乎那辆车,他甚至不在乎自己那个‘标准答案’的人生。”王刚转过身,“当一个人连自己过去二十八年的‘脸’都不要了,他就无敌了。”
“他赢了。我们输了。”
同一时间,四川成都,一家名为“野马神牛”的火锅店。
傍晚时分,店里已经座无虚席。
“老板!再加两份A级上脑!”
“老板娘!这边的啤酒催一下!”
一个穿着干净白T恤,围着围裙的男人,正在后厨忙碌地切着肉。他的刀工沉稳,眼神专注。他就是李明。
他没有成为什么大老板,他只是用那二十几万,加上东拼西凑,在成都这个美食之都,开了一家小小的、但食材(据说是他亲自从藏区牧民手里收来的)绝对顶级的牦牛肉火锅店。
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,在门口排队许久,终于轮到了她。她走进店里,正抱怨着,一抬头,看到了正在吧台算账的李明。
女人愣住了。
李明也抬起了头。
是她,那个相恋五年,嫌他“太安全”的前女友。
她身边站着的,是那个开保时捷的“创业新贵”。
“李……李明?”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创业新贵”也皱了皱眉。他当然不记得李明,他只是不爽这家“网红店”居然让他排了这么久。
“两位,吃点什么?”李明笑了笑。
那笑容,和一年前那个格子间里的“标准答案”,判若两人。
那是一种……“不安全”的笑容。带着高原的风霜,和牦牛的野性。
“你……”前女友想说什么,却发现词穷了。
“抱歉,今天没位子了。”李明合上了账本,“想吃的话,明天请早。”
“你什么态度!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“创业新贵”怒了。
李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只是拿起了吧台上的对讲机。
“阿彪哥,有两位客人……好像喝多了,麻烦‘请’他们出去。”
“好嘞!”
后厨的门帘一掀,一个比康巴汉子还要壮的“阿彪”(这是李明新请的保安,不是王刚的那个阿彪),拎着一根擀面杖走了出来。
“创业新贵”的脸,瞬间白了。
前女友拉着他,灰溜溜地走出了火锅店。
李明深吸了一口气,火锅的香气混杂着人间的烟火。他看着店里这热气腾腾的一切,感觉无比踏实。
他输了7万块的抵押车,却赢了整个人生。
至于远在拉萨的那辆野马,和那五个“格桑”,李明每年都会给他们寄去最好的“二锅头”。丹增也会回寄给他最肥美的“风干牦牛肉”。
大家,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。
